新西兰达尼丁市“中国花园”的设计构思

Reposing Nostalgia on the Garden———The Design of "Chinese Garden" in Dunedin, New Zealand[Planning and Design]

关键词:风景园林； 中国花园； 规划设计； 江南园林； 立意； 章法
Key words:Landscape Architecture; Chinese Garden; Planning and Design; Private Garden of South China; Conception; Methodicalness
文章编号:1000-6664(2004)06-0045-05　　中图分类号:TU986　　文献标识码:A         
　——曹永康  陈 凌　 谭玉峰[CAO Yong-kang, CHEN Ling, TAN Yu-feng]　(2004年 第06期)

摘要:在新西兰达尼丁市，兴建一座名为“中国花园”的园林，以弘扬中国文化，寄托乡思。中国花园以江南私园为蓝本，透彻理解和灵活运用中国传统造园的理论与方法，以设计主题为主线贯穿始终，精心规划布局设计，运用大小、虚实、旷奥、曲直、动静的对比手法，创造有节奏韵律的园林空间。

Abstract:A garden named "Chinese Garden" will be built up in Dunedin, New Zealand in order to publicize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and release the nostalgia of China. A considerate layout is created gradually by consulting private gardens of South China, deeply understanding the classical theories and typical methods of historical landscape architecture, and regarding the designing theme as the thread to be carried throughout. By contrastively arranging the different spaces, which are big or small, hollow or narrow, interrupted or continued, straightforward or indirect, jolly or whist, a rhythmical design is successfully conceived. 

内容:前 言

    2002年年底，从上海市文管会获知：申城的友好城市———新西兰达尼丁市，有一批华侨（多为早年拓荒澳洲的炎黄后裔），希望于该市兴建一座名为“中国花园”的园林，以彰显中华文化精粹，并宣扬华人的贡献和成就。该项目已获达尼丁市政府批准，给了2 500m2的土地作为支助，并成立基金会具体操办此事。为使园林能具备中国古典园林之形神，基金会最后辗转找到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希望他们能给予指导和帮助。笔者被荣幸邀请。
    “中国花园”设计一事可谓“园子不大，意义非凡”。初闻“中国花园”的事情，心中颇为感动：修园以弘扬中国文化，足见达尼丁华侨的爱国之心；造园以寄托乡思，更见其赤子之情。所以尽全力设计建造好“中国花园”，把祖国经典的园林艺术展现给世界，使远在地球南部的炎黄子孙能引以为豪，更使他们浓浓的乡情能有所寄托，便成为我们设计者的最大心愿。
    中国园林艺术广博深奥，几千年来，经过与诗画艺术长期相辅相成、彼此融会的发展，最终成为中国艺术苑圃中的一朵奇葩。此次设计要再现园林艺术于异域，担心所知浅陋，因此以勤补拙，通过阅读造园经典著作，拜访道中名家，揣摩实作精品，结合“中国花园”造园动机和基地条件，最后亦颇有一番心得。

1  立 意

    “造园必先立意”，“中国花园”，因建于异域，以宣扬中华文化，寄托华人乡思为目的，必先找中国园林中之经典者为模范，而此中适合小范围用地，同时又有居家之气氛者，首推江南私家园林。
    中国园林艺术虽然发轫于帝王苑囿，但成长于文士私园。文士私园是古代文人在“独善其身”时，内心把玩的片山只水，是文人于喧嚣尘世中的一片养目怡情之地。因此，它既是超然世外的“桃花源”，也是世俗生活的点缀；既是对真山水的临摹，更是对自然的暗喻。江南人讲求耕读传家，地方上文人名士辈出，而又物产丰阜，为造园提供了经济基础，加之地势平缓，水道纵横，气候温和，草木丰茂，更为造园提供了便利的地理条件。因此，自古苏州、扬州、无锡、南京等地，就是名园汇聚之所。可以说江南私园自来得人和、天时、地利，实为中国园林艺术的代表。
    除上述，更有两个原因要选择江南私园为蓝本：其一，江南园林于城市中营造，限于地少人稠，占地少有广者。而小园中更能见经营者之匠心：能于小中见大，览之有物，有缩地扩基之妙，此中手法实为中国园林艺术之精华，当于新西兰“中国花园”中展现出来；其二，江南园林为一家一户所营造，多安排于宅旁屋后，为居家游憩之所，建筑安排疏密有致，或为摆酒宴客之厅堂，或为挑灯夜读之书斋，或为月下小酌之亭榭，或为人影匆匆之连廊，皆亭亭当当，好像是中国民居建筑空间的集萃，加上匾额，对联的点题之笔，足以让异乡之客睹物思家。这番考虑之后就基本上切中本设计的命题了。
    立意已定，方向也就明确了。余下就是如何汲水古人精华，因地制宜，推敲出一个佳构来。

2  章 法

    童寯先生曾总结过：“园林妙处，在虚实互映，大小对比，高下对称”，洞悉了江南园林布局，注重整体的关系。清代文人沈复（三白）在《浮生六记》中谈园林的布局：“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 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深或浅，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也。……”[1]
   “中国花园”总共用地面积仅为2500m2，约合3.7亩，实为小园。如何在狭小的地块上创造出丰富宜人的空间，这是摆在设计师面前的一道难题。所幸，在中国古典造园理论与实践中，小园的成功之作何止一二。如北京已毁的“半亩园”，李渔在《闲情偶记》中有这样的描述：“半亩园纯以结构曲折，铺陈古雅见长，富丽而有书卷气，故不易得。（图1）”[2]
　　　　半亩小园的成功给了我们非常深刻的启示，用地狭小不应成为设计的障碍，但如何布局组景乃成败之关键所在。
　　　　所以通过透彻理解和灵活运用中国传统造园的理论与方法，以设计主题为主线贯穿始终，精心规划布局设计，是能够创造出有神气、有韵味、有意境的园林精品。就像沈三白说的，通过从整体布局设计到角落细部的精心处理，达到园林布局的大小协调、藏露、深浅的互补和均衡，而且对于小园来讲是“性命攸关”之事。设计中主要是对比手法的灵活运用，在规划组景中运用大小、虚实、旷奥、曲直、动静的对比手法，创造有节奏韵律的园林空间。

    (1)大小之韵
    在中国传统画论中有“大胆落墨，小心收拾”的要谛，在传统书论中有"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论断，而传统印论中更是以”方寸之间，气象万千"作为篆刻上品的评判标准。以上事实上都是对艺术创作中，大与小辩证关系的精辟论述。
    在“中国花园”的规划设计中，我们设置了较为开阔的水面，以水体为核心，展开画卷，围绕水面设置景点。从苏州网师园以及其他园林的局部，我们可以看到，较小的空间以水体为核心，可以取得较大的空间感受。但更为重要的是，除了有较为宽敞开阔的水面主景空间之外，通过巧妙的借景、障景、围合、隔断等手段，设计出多个大小尺度、形态、围合程度不近相同的空间，与核心景区互为映衬，互为对比。所谓“无大便无小，无小也无大”。没有小庭院的铺陈，大水面的豁然开朗便无从谈起。我们也注意到，单从尺度而言，仅在不足4亩之地，想创造出真正的“大”是没有可能的，但“大”的意境与心理感受是通过恰当的造园手法可以达到艺术化效果（图2）。这正如陈从周先生《说园》中有这样的论述：“园林空间越分隔，感到越大，越有变化，以有限面积，造无限空间，……。”[3]
    在园林的大小对比中，除了注意把握大与小交替出现，以及心理感受上的节奏与韵律之外，关键是要在小空间中创造出从小到大转化的戏剧化效果。所谓“十笏不为仄，诸峰无尽奇”[4]，即如"十笏"的狭小之地，同样能创造出大千世界中的奇景。我们在分隔塑造出的众多大小各异、形态各异的空间中，用精炼的手法，使得每个空间都各具姿态、个性鲜明、各有主题、拉开距离，以展现大千世界的四季更迭与景致变幻。通过精心设计，以少胜多，以小代大，精炼、概括地使园中一山一水、一拳一勺显现出自然景色的风韵情趣。

    (2)虚实之韵
    范晞文《对床夜语》云：“不以虚为虚，而以实为虚，化景物为情思，从首至尾自然，如行云流水，此其难也。”[5]
　　　　在设计中我们注意到，园林要自然，而又富含情思，要声情并茂，要将海外华侨的思乡之情寄于山水之间，处理好结构布局上的虚实关系，确系至关重要。
    在园景的规划布置中，我们所设计的虚实对比，主要体现在：山岭为实，水面为虚；有景处为实，留空处为虚；近景为实，远景为虚；显现在游径曲廊两旁者为实，掩映在树木建筑之后者为虚；楼堂建筑为实，天井院落为虚；明实暗虚、物实影虚……。巧妙地运用虚实对比，实景触手可及，真实感人，而虚景更是意韵绵长，使人遐想联翩，乡愁无限。

    (3)旷奥之韵
    旷就是游赏空间的敞、放、明，而奥则是窄、收、暗。不能简单地将旷奥理解为空间的大小对比，应该是空间本身特质与气氛的概括。旷与奥的有效对比，每每能产生强烈艺术对比的效果，一直是园林布局颇为重视的问题。
    比如进入园门，步入门厅，透过飞罩仅能看见横向狭长的水面和假山之局部；沿廓穿行，只能见到一侧的芭蕉小院和另一侧较为茂密的树木；一直要穿过半亭、复廊，走到覆水廊，才能一览宽阔的水面和全园的主体建筑———正厅。类似这样精心安排的视觉历程，在这个小园中有多处，从而给游赏者以跌宕起伏、意犹未尽的精神享受。

    (4)曲直之韵
    宋人李格非在《洛阳名园记》中以“逶迤衡直，闿爽深密，皆曲有奥思”[6]来评论富郑公园的结构布局（富郑公园之所以“景物最胜”，主要是其园景有曲有藏，有深有密，而含蓄有味。《洛阳名园记》给予如此高的评价，主要是针对布局方面的“逶迤衡直”，即阐释出通过曲直对比的设计手法而取得出众的效果）。
    造园手法中的曲直对比，主要方面在曲。《园冶》中讲的“不妨偏径，顿置婉转”，“随形而弯，依势而曲”等设计手法，也主要是在讲“曲”，或是“以曲带直”。在“中国花园”的设计中，设置了许多曲径、曲廊、曲桥、曲池，使得观景路线丰富多变，从而大大增加了景物的层次，可以在较小的范围内塑造出丰富的风景画面，使园景更为自然多趣。但是，在设计中，也不是一味地求“曲”，只有把握好曲与直间的对比，才能更好地体现出“曲”的风韵。比如，在正厅一侧，我们设计了一个岸线笔直的亲水平台，供室外赏景、小聚之用。比较简洁大气的线条与主体建筑———正厅成为一体，与周围的曲岸、曲廊、曲桥以及姿态婀娜的乔木、灌木相互映衬，在对比中产生和谐的美（图3）。
    在设计中所被反复强调和表现的“曲”，还有另一层含意，即，使风景曲而藏之，不使它全部显露出来。通过控制人的视点与视线，将曲与直的对比引申为藏露的对比。在设计中有意将一些重要的景致曲而藏之，如假山后面的半亭，又如复廊后面的书房与水院。使游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游赏之后，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情况下，一转身，一抬头，出其不意地发现新的“柳暗花明”的风景主题。这种安排能使整个游览过程出现某种戏剧性的跳跃，加强了艺术感染力。

    (5)动静之韵
    在规划布局中，充分注意到动静搭配、相互映衬所形成的丰富感受。由于园小，动的要素不可能过多设置，主要表现在可供攀登的假山，可穿越的山洞，可穿行的小桥等；而置于山背的半亭，让人小坐赏景的亭榭，据园一隅供休憩、品茗、弈棋的小筑，则均是相对静谧的赏景点；更有深藏于园子角落里的书房与水院，清静的芭蕉小院，更教人静对冥想，生出许多感慨。在布局时，这些动静的景区又很自然地由曲径、小桥、游廊等串在一起，从而使游览活动出现一种节奏上明快和舒缓的对比。
    在“中国花园”的设计中，以静为主，动为辅，主要景色均沿池布置，绕池一周，随处可留可坐，或槛前细数游角；或亭中待月迎风；或榭外看花竹弄影，在此中缓步吟赏，好不自在。
    另外，设计中考虑到特定的风景形象也会表现出变幻的动静交替。如假山石峰，建筑亭台等是静止的，而溪水、树木、花草则既动又静，那些借入园内的虚景，如风雨雾霭以及昆虫小鸟，则又多以动态的形态美表现出来。这种种景象的混合交替，使艺术结构中的每一部分都富含着动静对比，及转换的韵律之美。

后 记

    构思基本完成后，接下来是在此基础上对每一个组成元素的细细推敲：叠山、理水、筑屋、种植等等，可谓一拳一勺都需推敲，一草一石都要斟酌，如此前后3个多月，最后一座江南小园骨肉颇丰。自己的汗水心血自不足言，而对给这项工作予鼎力支持的领导和朋友的感谢，难以用言语表达。为此，衷心感谢所有为该设计的完成做出过努力的人。
 

作者简介:曹永康/1972年生/男/湖北人/浙江大学建筑系博士生/上海交通大学建筑系讲师（上海200240）
  陈 凌/1978年生/男/四川人/上海交通大学建筑系研究生（上海200240）
  谭玉峰/1952年生/男/上海人/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研究员（上海200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