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长洲镂奇园—影园复建设计

     影园恢复性重建规划设计

1.1总体设计原则

    关于影园原有的概貌，茅元仪有评价：“于尺幅之间，变化错综，出人意外，疑鬼疑神，如幻如蜃……”，是“内含深远意境，外具自然风韵﹑情景交融﹑绘声绘色的形象化的诗篇和立体画卷。[1]”影园造园的目的就是于山影﹑水影﹑柳影之间“是足娱慰”①，塑造山水环境的艺术空间，使园主人“得闲即诣，随与携游。②”

    从文献资料来看，影园面积不足10亩（0.67hm2，不包括菜园和花圃部分），在江南属中小型规模的宅园。其布局特点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1)“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影园是以水为中心、山为衬托的大山水环抱中的园林境地。南借江南连绵的宁镇山脉，北眺 “苍莽浑朴，欲露英雄本色”③的蜀冈，东隔内城河和南门城墙，西面“柳外长河，河对岸，亦高柳，阎氏园、冯氏园、员氏园皆在目，园虽颓而茂，竹木若为吾有”(图1)，达到了极目所至，佳景“靡不物私其所有”。通过借景突破自身在空间上的局限，延伸视野的深度和广度，使人作的园林与天开的山水巧妙融合，天开的山水是骨架，而精神则在园子。正如计成所言：“借者：园虽别内外，得景则无拘远近，晴峦丛秀，绀宇凌空；极目所至，俗则屏之，嘉则收之，不分町疃，尽为烟景，斯所谓‘巧而得体’者也。”好的布局来源于对园林整体空间的各种环境的丰富想象和高度概括，可谓“景以境生”。

    (2)“多方景胜，咫尺山林”

    被内、外城河环抱，影园位于湖中的岛上，形成了“湖中有岛”的格局，而岛中内湖上的玉勾草堂，又是“湖中有岛”的设置，这样从总体上就形成了 “湖中有湖”、“岛中有岛”、步步深入、层层叠叠的空间布局，显得格外深邃﹑含蓄。

    (3)“略成小筑、足征大观”

    全园建筑量较少，为使建筑融入大自然之中，故采用散点式布置，建筑因景而生，体现了一种疏朗﹑质朴的自然情调。

    (4)“涉门成趣，得景随形”

    依自然之势，巧妙安排观景路线，并有节奏地串联起园中大小空间，于曲折变化之中求得空间上的深度、广度，极大增加了园子本身的层次，凡人之所处，目之所极，皆能感受到诗情画意(图2)。

1.2 山水关系

    位于苏北平原扬州的影园，要塑造出山环水抱的景观确实不易。记载中的影园是一幅“列千寻之丛翠”、“浚一派之长源”的山水构图主题画，山与水创造了声色俱全的园林景观，令人玩味。笔者在研究有关影园史料的基础上，再现出影园山水，其中妙处主要有如下几点：

    1.2.1山景

    (1)借山  影园北面隔水是蜿蜒起伏的蜀冈。登读书楼则蜀冈、迷楼皆在项臂；南面是江南诸山，青山隐隐，若可攀跻，正可谓“晓起凭栏，六代青山都到眼；晚来把酒，二分明月正当头。①”这也正是计成在《园冶·园说》中强调的“远峰偏宜借景，秀色堪餐”，“山楼凭远，纵目皆然”，充分体现出园林虽有内外之别，但得景则并无远近的限制。晴山耸立的江南秀色，古寺凌空的平山胜景，此时皆化为己有了。

    (2)掇山  影园“入门山径数折，松杉密布，间以梅杏梨栗，山穷……”又在一字斋“隔垣见石壁二松，亭亭天半。”在媚幽阁“一面石壁，壁立作千仞势，顶植剔牙松二……”，“涧旁皆大石如斗，石隙俱五色梅。”以上两段记载是园内大的地形起伏，也就是人工的堆山，园子的东南部是土山，松杉成林，北部是石包土山，以陡壁处理。为什么要在东南边与北边堆山呢？从影园位置图来看，这两边远处都有山体，园内的掇山可以视为园外山体向园内的延伸，是主山的余脉在平地又起，中间以丛林相连，这样使园内的掇山与天然山势气韵相连，似与真山一脉相承，在这样大的自然空间内，园内的山让人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气势，这种自然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造景手法，可称得上是“形神兼备”。江南淡淡的云山，园内以平冈小阪、漠漠平林陪衬，显得远山更为平远，从而构成一幅山水的长卷；北面较近的蜀岗，园内以色泽苍古的千仞峭壁和虬曲古松相呼应，尽显山势宏大高远，又恰似一幅山水立轴。

    影园内的掇山，即“以真山为依据，又融合在真山之中”[2]，这也正是学习运用计成“以假为真”、“做假成真”手法的实例。

    (3)置石  园内掇山是改造地形的大动作，而园内采用野趣盎然的置石，增加了内部小空间的起伏变化。计成在掇山篇中详细地总结出园内不同环境地点的掇山叠石手法，如“凡掇小山，或依嘉树卉木，聚散而理。或悬岩峻壁，各有别致，书房中最宜者”。又如“以予见：或有嘉树，稍点玲珑石块；不然，墙中嵌理壁崖，或顶植卉木垂萝，似有深境也。”仅从史料记载中就可以看到，影园在书房的位置“庭前选石之透漏秀者，高下散布，不落常格，而有画理。室隅作两岩，岩上多植桂，缭枝连卷，溪谷崭岩，似小山招隐处。岩下牡丹……备四时之色。而以一大石作屏。石下古桧一，偃蹇盘壁”，如此详尽的描绘亦为复建设计提供了资料。计成还提倡池山，“池上理山，园中第一胜也。若大若小，更有妙境。就水点其步石”，“穿岩径水；峰峦缥缈，漏月招云：莫言世上无仙，斯住世之灜壶也。”影园中也布置有池山，史料中记载有：“影园池中多石磴”，“大者容十余人，小者四五人，人呼为小千人”。恢复性重建中影园的石壁是采用计成所总结的“理者相石皴皱纹，仿古人笔意。植黄山松柏、古梅……”的手法，而园中的围墙则是“甃以乱石，石取色、斑似虎皮者”，也是计成认为的“聚石迭围墙。居山可拟”。只要胸有丘壑并多方细致营造，就能“得自然之理，呈自然之趣”①。

    总之，影园掇山是着力于追求宛若天成的效果，即所谓“山林意味深求”，所以只有“有真为假，做假成真”，才能“深意画图、余情丘壑”。

    1.2.2水景

    “山要环抱，水要萦回”，水体处理贵在萦回，只要水体萦回了，就会产生“脉流贯通，全园生动”的效果。影园是东、南、西三面环水长屿，环绕的水系把园地包围起来，园界自然也就形成了。而内外城河北通瘦西湖并直达蜀岗，南流入古运河，这就形成了水在园外围第一层大的萦回。《影园自记》中有载：“通古邗沟，隋堤、平山、迷楼、梅花岭、茱萸湾皆无阻……盖从此逮彼，连绵不绝也。”简练、苍劲、自然的笔触，描绘出的是“山高水长”的意境，视觉空间与联想境界都无限地扩展了。

    影园内“四方池，池外堤，堤高柳”，借助堤上高大柳树分割，使岛内视线统一起来，并与外部广阔的湖面产生隔离，从而得到一片如镜的内湖风景(图3)。茅元仪《影园记》中载：“水一方，四面池，池尽荷。远翠交目。近卉繁殖，似远而近，似乱而整……”，这就是“岛中有湖”；当通过小石桥看到中央是玉勾草堂小岛，则又成了“湖中有岛”。层层叠叠，空间也随之逐步展开。当进入“淡烟疏雨”，穿曲廊登上读书楼，周围景色尽收眼底，显得空间格外广阔，气势宏大。然步履园内，见珍奇花木﹑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的曲折起伏变化无穷，与简单的外部构图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更觉园中深邃含蓄的美。

    以上是通过岛、堤、桥、岸的分割处理，从大处着眼，使水体产生趣味不同、余意不尽的感觉。园内长形水池的经营亦得章法。整个水面以聚为主，聚中有分。特别是在池面的中间部位，曲桥东部的石磴与一字斋西南的土山相应地向池中伸展，收缩成夹峙之势，使水面像个葫芦，在此之北，又以“荣窗”和亭桥“湄荣”再一次收缩水面，空间划分为“展—缩—展—缩—展”3个大层次，成了南北之间夹景式构图。“似隔非隔，水意连绵，反而显出水面的弥漫，深远”[2]。茅元仪评价：“水狭而若有万顷之势矣。”水面上散点的水景山石“石磴”，既丰富了水景，也增加天然山水朴质的野趣。

    影园中的水体处理还注意了深邃幽奇、变化莫测的意境塑造。媚幽阁三面临水，一面石壁，“壁下石涧，涧引池水入，畦畦有声，涧旁皆大石，恕立如斗……至水面穷不穷也”。得“巨石峡细流潺缓如琴之韵，因有是名。其间奇石嶙峋，古木蓊蔚，有天然林泉之致。②”入影园大门后，开门见山，山径数折。“右小涧。隔涧疏竹百十竿。”往前走是“窄径隔垣，梅枝横出，不知何处，水来柳近，疑若已穷，而小径忽横，苔华上下者，其折入草堂之路也。有水一方，四面荷……”真可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均是计成所说的：“门引春流到泽”，“看竹溪湾，观鱼濠上”，水贵在源泉，故应“疏源之去由，察水之来历”。由于溪口、河湾、石岩之巧于安排，以假乱真，层层相属，使园内水体又组成若干小的萦回，体现出“来去无踪，弥漫无尽”的妙境。

    影园十分注意随园内地形起伏塑造幽朴的涧溪，在“媚幽阁”石壁下的涧流，利用水面高差，形成淙淙有声的流水，使水有蔓延流动的神态。园东南部分溪流的处理，是自然界山水的缩影。“溪水因山成曲折，山蹊随地作低平”，这样水就仿佛是劈山凿岩造成的湍流、曲涧等多种水景，寓意“水源”，使全园山水景观符合天然山水的模式。

    影园水景设计与山紧密结合，“水随山转、山因水活”。园中湖面收入柳影、山影、山林之影倒入池中，愈增深邃、含蓄之感，令人心怡。

1.3 建筑

    影园内建筑以散点式布置为主，数量不多，给人以朴实无华、疏朗淡泊之感。园内建筑多 “因景而生”，如取李太白“浩然媚幽独”诗句的媚幽阁等。茅元仪说：“水狭而若有万顷之势矣，媚幽所以自托也。”媚幽阁是藉景而成的，使人们见景生情，意味无穷。

    园林建筑毕竟不同于一般性的建筑物，除了满足居住、休息或娱乐等实际需求外，往往是园景的构图中心，即“按时景为精”。影园内“当正向阳之屋”的“玉勾草堂”，是全园的活动中心，与媚幽阁 “彼此相望。可呼与语，第不知径从何达？”在近水远山之中，远翠交目，近水繁花，与周围的景色合成一体。园内东北面的一字斋，隔曲桥与媚幽阁为一组读书楼，其间以花木、蹊径和小桥串联，又形成多种景观。

    计成在《园冶·立基》中说：“房廊蜒蜿、楼阁崔巍。动‘江流天地外’之情，合‘山色有无中’之句。适与平芜眺望，壮观乔岳瞻遥；高阜可培，低方宜挖。”影园中的“淡烟疏雨”正是如此由廊、室、楼构成的一组院落(图4)，藏书室在下，而读书楼峙于上，“能远望江南峰，收远近树色”，真可谓是“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①。 “花间隐榭，水际安亭，斯园林而得致者”。影园内设有漷翠亭，园主人曾说：“盛暑卧亭内，凉风四至，月出柳梢，如濯凉壶中。薄暮望岗上落照，红沉沉入录。”可知此亭安排得妙趣横生。在桥亭的东面临水还置有一小阁，名曰“半浮”，好似漂在水面上，旁有供水上游玩的小舟“泳庵”，此处“专以候鹂”，使人能即兴吟诵古诗“两个黄鹂鸣翠柳”。

    据史料记载，将园内诸个建筑进行复原设计，并安排在特定的位置上。影园内的建筑是有主次之分的，主景是玉勾草堂，其他建筑尽管散漫，但总给人有秩序、有条理的感受。同时，在秩序之中也不乏活泼、多变的布置，林林总总皆是“藉景而成”(图5)。

1.4 植物

    植物是构成园林的重要因素，也是组成园景的重要素材。园林中的树木花草不仅是为了使山水“得草木而华”，或是为陪衬园林建筑而点缀其间，其本身也常组成群体，成为园林中的景。影园进门后，山径几曲，松杉密布高下，垂荫间以梅、杏、梨、栗，隔涧溪土丘陵上丛竹一片，观赏植物使园内东南面土丘上形成了古木交柯、雄健挺拔的气势，浓荫如盖，更增添了山林的浑厚苍劲和园内深邃幽奇的情趣。园内西部堤畔水际遍植垂柳，间种桃李，柳枝柔丝，洒落有致，有“轻盈袅袅占年华，舞榭妆楼处处遮”的韵味，一派垂柳依依、柔丛千缕的含蓄媚态。这些植丛除了自身的景观外，还与园外景色联系起来，“造成园外有园，山外有山，树外有树的自然气氛”[2]。

    汪菊渊教授早有论著：“各种植物均有一种性格或个性，也就是所谓‘自然的人格化’，然后藉着这种艺术的认识，以植物为题材，创作艺术的形象来表现所要求的主题。这是我国园林艺术上处理植物题材的优秀传统，是客观通过主观的作用”①。影园建造的时代和园主人封建士大夫的社会地位决定了他们“幽雅、冷洁、宁静”的基调。今影园得以复建，基本遵照史料，如树种选择就少不了清标韵高的梅花、节格刚直的竹子、幽谷品逸的兰花、操介清逸的菊花。蜡梅之标清，杏花之繁灼，桃花之夭冶，木樨之香胜，紫荆荣而入，芙蓉丽而升，以及梨之韵，李之洁等。此外种植这类植物，也有因物取祥的原因，如紫薇象征高官；萱草忘忧；紫荆和睦；石榴多子；玉兰、海棠、牡丹、桂花齐栽，象征玉堂富贵等等。通过植物配景，更进一步了解了计成的种植艺术。影园主人曾对计成的花木点缀赏识至极，说“一花、一竹、一石，皆适其宜，审度再三，不宜，虽美必弃。”从记载来看，的确很有章法，“俨然画幅也”。具体做法是沿堤垂柳，夹岸桃李；千百本芙蓉坐趾水际，池内尽荷；高梧流露，荫以梨栗；历年久苔之华。梅枝横出，壁立千仞，苍松挺立；窗外置石，芭蕉荫翳，修篁弄影；岩上植桂，岩下奇卉，阶下石榴，台上牡丹。可谓高低参差，天然成趣。

    此外，设计中还注意到植物群体布置不但要疏密有致，偃仰适宜，更重要的是“顾盼生情”。《影园记》中载：“……夹其傍，如金谷合乐；玉兰、海棠、绯白桃护于石，如美人居闲房；良姜、洛阳、虞美人、曰兰、曰蕙，俱如媵婢盘旋，呼应恐不及”。生动活泼的艺术形象能引起人们的情感和想象，一字斋北的墙面开圆形洞窗，框入桂花的景色，构思不凡。“……留一小窦，窦中见丹桂，如在月轮中”，激起观赏者对嫦娥奔月这一民间传说的美好遐想，景意无限开阔。园内的种植，还考虑安排禽鸟的栖息场所，园西南面均为柳，“鹂性近柳，柳多而鹂喜，歌声不绝，故听鹂者，往焉。”并且筑半浮阁，“传以候鹂”听其鸣唱。为增加园内自然之趣，在菰芦中水际，佳苇生之，“芦花白如雪，雁鹜家焉，书去夜来，伴予读。”这又形成无数的画幅，咏不尽的诗篇。

    影园绚丽多姿的花木使硬直静止的山石、屋宇变得生动活泼，树木花草的容貌、色彩、芳香又对园内季相变化起到重要的标志作用，显示出春、夏、秋、冬的基调。大量的观赏植物在烘托、渲染、陪衬影园景观的气氛上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作者简介:吴肇钊/1944年生/男/上海人/ 教授级高工/中外园林建设总公司总工程师（北京100037）
  吴  迪/1972年生/男/广东广州人/中国对外建设深圳园林设计公司副总经理（深圳 518001）
  陈  艳/1971年生/女/浙江黄岩人/中国对外建设深圳园林设计公司艺术部主任（深圳 518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