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不是抄袭：发展的比较研究

To Study, Not to Plagiarize: A Comparative Study of Development[Dig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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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鹤年[Liang He-nian]　(2004年 第04期)

摘要: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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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1  前 言

　  20世纪50~60年代中有这样一个观念：落后（或发展中）国家缺少资金、科技和人才，有赖发达国家输入。因此，发达国家是施与国（donor country）；落后国家是受惠国(receiver country)。受惠国接受了援助，经济就会起飞、成长以至自立。

　　 我在香港长大，看见的确实是洋人、洋货、洋文比本地的吃香。心里就有了一个念头，如果我能够找出洋人在自己的国家里是怎样催生和利用这些洋文化、洋科技的，那么，我们就可以更有效和更适当地利用他们的东西去发展我们的国家了。这是我决定前往外国求学的主要原因。

　　 经过了差不多30年，我又发现了一个道理，他们的资金、科技和人才，在自己的国家里也不一定在发挥最大和最好的作用。丰裕的资金非但没有解决贫穷的问题，反而加深了贫富差距；发达的科技加速和加深了不能持续的发展；优秀的人才投进了刁民、顽民的行列和伤风败俗的行业。

　　我要郑重声明一下，我绝非不赞成向发达国家学习发展之道。但学习不是抄袭，尤其不是一窝蜂的抄袭。与国内的朋友不同，我在殖民时期的香港长大，统治者对他们殖民地的子民不用客套，也不用修饰。所以，我认识的是原装的洋东西，不是今天外国掮客（可以是洋人，也可以是中国人）笑脸迎人推销给中国的包装过的东西。所以，我对洋东西的剖析也许会多这一层透视。

　　今天，他们的有识之士也开始反省他们不能持续的发展模式，并摸索突破之策。他们有很多非常精辟的意见和合理的办法，但由于整个社会结构和基础建设已经定型，无法实行。但是这些意见和办法对我们却很有启发和参考作用。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们没有这些发达国家的物质水平，但我们也没有他们无法摆脱的紧箍咒。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可持续发展，我们或许有机会做得到。当然，这也是要我们不贪图眼前利益，坚持长远目标才成。
    ……

2  发展的比较研究
　　发展研究的理论大致分为几个派别，这里只能简略地介绍他们的重点。

2.1 典范论（Typical Index  Approach）
　　  可分为指标和阶段两类。研究焦点是建立（寻找）一些历史、地理、社会和经济的指标或演变阶段，去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当前的处境和今后的动向。目的是找出发展的因素，以便创造或引进发展所需的条件。

2.2 扩散论(Diffusionist Approach)
　　这些有关怎样走的理论的焦点是研究阻碍、扭曲和抗拒发展的各种因素，然后从发达国家输入、“扩散”知识、技术、组织、价值、科技和资金去击破这些因素。

2.3 心理论(Psychological Approach)
　　 扩散论的讨论焦点是发展所需的因素和条件。但是，发展是怎样启动和持续？为什么投入了这么多的资金、科技和人才（主要是来自施与国），很多国家仍是发展不起来？“创新”的障碍在哪里？“动员”的阻力在哪里？“适应”的困难在哪里？

2.4 改革论(Radical  或Contextual Approach)
　　这派认为以上的三种理论,太过抽象化和公式化，而缺乏对历史的认识，特别是落后（指经济而言）国家的社会演变过程和殖民地主义的遗留问题。它强调发达与落后国家之间的矛盾，以及发达国家与落后国家内部的矛盾。它对发达国家把经验和模式向落后国家转移的可行性提出质疑。
　  研究重点是发展的社会背景，特别是社会秩序的延续、断裂和改变所需的条件和机动力。

2.5 马克思主义分析(Marxist Analysis)
　　这派认为落后国家之所以落后是因为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发达国家把它们压抑着和控制着。一小撮发达国家和一大堆落后国家的共存，实际上是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双重体现。资本主义不能完全发挥人类的生产能力。发达国家的援助和支持只是延续发达国家的垄断和支配而已。真正的发展需要首先认清“落后”的真正意义和成因，然后找出对策（社会主义）去对抗发达国家的种种政策。

　　以上五派理论的前三派是欧美（特别是美国）学界的主流。在20世纪50年代成形，60年代开始独尊，成为发达国家政府协助落后国家现代化的政策支撑。首先是建立发达的指标和落后的指标，然后是利用这些指标去鉴定落后国家落后在哪里，欠缺些什么（典范论）。跟着是想办法协助落后国家发展，有两套办法。一是把发达国家所有而落后国家所无的资金、科技、文化、制度输给落后国家（扩散论）。二是帮助落后国家学习发达国家成功之道，特别是进取和创新的企业家精神（心理论）。

　  总括来看，主流理论是发展的模式和条件，都要向发达国家看齐，发展的启动和持续都有赖发达国家的施与（无论是提供资金、技术和市场）。这些主流理论假定了发展的定义只有一个，发展的途径只有一条。对很多人来说，这种把“发展”演释为“西化”的理论，是很难接受的。

　  　我的挑战，就是如何解决这个矛盾：落后国家想发展，用的是发达国家的模式（如果是需要发达国家资助，更是非用不可），而发达国家也在继续发展，继续超前。那么何时何日落后国家才不再落后？

　  如果我们摈弃发达和落后相对的概念，改用一个绝对的概念或目标（例如，可持续发展和国泰民安），那么，发展的衡量就有了放之四海（无分发达、落后）而皆准的原则。这也就是不同国家发展的汇合点了。这汇合点既是客观的（大家都有同样的目标），也是主观的（大家都有不同的衡量）。发展不再是你追我赶的比较，也不是某些国家大力推销，某些国家盲目追求的万能丹。成败是看自己迈向自己既定的目标走得多快。上面的讨论可以归纳如下。

　　(1)一个国家的经济与社会发展，或一个城市的城市化发展，都是没有典型的标准或过程的
    西方国家的模式和历史，在现实世界中是无法重复的。它们的发展有当时独特的经济与文化因素和市场与资源条件，今非昔比。典范论在逻辑上存在漏洞。西方国家之间也没有公认的发展典型，很多情况下都是因事制宜。而且，如果一定要按它们走过的路去走，发达的永远发达，落后的也永远落后，永远也不会赶上。在道德上也有问题。英国首相丘吉尔在他著名的《英语民族的历史》一书中，评述到罗马帝国占领不列颠后，不列颠渐渐染上罗马人的生活方式，他这样说：“一步一步地，他们被带去这些不道德的风俗习惯———华丽厅堂、公共澡堂、豪华宴会。无知使他们把这些奴役他们的东西称之为文明。”再者，西方高消费、高耗能、重污染和掠夺式的发展对整个人类来说是不能持续的。

　  (2)在这个经济全球化的年代，西方的一切（包括文化、资金、科技）都在迅速向全球扩散
    西方式的企业家精神也成了所有成功人士（经济、社会、政治）的基本心理状态。但贫穷、疾病、动乱、污染非但没有消失，而且也在全球化，威胁着落后国家（地区）。看来，以西方为中心扩散出去的发展模式并未带来预期的美好世界，甚至未能满足西方国家外援的原意———世界政治稳定。

　　  (3)发展不是赶超
    发展的目的不是与人家比较，而是满足自己。但这不应是阿Q式的满足，而是客观的、可证明的和可量度的国泰民安和可持续发展。在批判西方主流理论（典范论、扩散论、心理论）时，改革论和马克思主义分析都强调发展要动员全民，自力更生。也就是说，发展必需是内发的，外来的力量弊多于利。因为，外来的力量，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就是自以为是。

　　(4)发展的比较研究，尤其是西方主流的学说，都带有浓重的自以为是心态
    这是可以理解的。西方国家看见自己发达、人家贫穷，很自然地会认为自己的社会、文化与科技确是高人一等。在言语上，也许会尊重人家的社会、文化和科技，但不会真的相信穷国家的社会、文化与科技有任何“发展”的价值。相对的，规划的比较研究，还有着较多的相互学习的心态，部分是因为规划的比较研究源自西方国家之间的比较，没有鲜明的发达与落后之分；部分是因为规划是多学科的科学，而且自我检讨性很强，向人家学习是一种习惯。

3  结 语
　　从长远的观点去看，西方国家目前的发展模式是不能持续的。抄袭式的引进对自身的长远发展不利，对全球的长远生存也是不负责任的。但是，我们仍需发展，仍需解决贫穷的问题，明知饭里有慢性毒素也得要吃。在这个过渡时期里怎样去改变命运，怎样去找生路？
　  西方国家目前采用的发展模式为它们带来了高度的物质水平，但这是不可持续的发展。可是，要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追求舒适、享受，是人类天性，对这种追求的认同是政治生存的要素。很多发展中国家，就算知道眼前的困境或许会成为日后发展的有利条件，而应付眼前困境的经验或许是日后创业的极好锻炼。但是，现今的西方文化、西方资金和西方科技，的确可以解决当前很多问题，也能答允美好的明天。这声势浩大的诱人憧憬谁可抗拒？西方发展模式不能持续，最低限度是不能作为全人类的持续发展模式，凡是明眼的人都已经看出来的。在这进退两难之间怎么办？
　  合理选择只有一个：跑在后头，跑得慢些。大伙都往前奔，我走反方向，一定被踩死。况且，我也不知要去哪个方向才对，只知道现在的方向最不安全。我希望有一天，大家发觉前面是死路，要回头时，我便跑在前面。更好是可以找些高处去看看形势，得些时间去想想办法。西方的方向，既不能重复，也不能持续。抄袭（尤其是一窝蜂式的模仿）不会是出路。学习，然后创新，或许会找到出路。
     （摘自《城市规划》2003年第11期）
 

作者简介:梁鹤年/1944年生/男/加拿大女皇大学城市与区域规划学院院长、教授/2002年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