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物游——园林游观文化中的亭
作者:杨广敏 来源:中新社 时间:2005-04-01 点击: 进入论坛讨论传统建筑中的亭,在中国文化里,它的主要功能是供游观之用,是游观文化的中心,是传统建筑中最具公共性质的部分,而且它的游观价值也常常与自然社会、历史共为一体,构成生态园林的整体。在对生态园林与生态城市的讨论中,我想以传统的反思为目标,探讨中国传统中游观文化的各层面,以及游观文化中亭的功能与意义,希望借此寻求对今天有价值的启示。
我的初衷基于以下考虑生态虽然是一个现代概念,但生态意识却是一个历史过程的产物,在传统中,由于人与自然关系的相对和谐,人们的生态意识虽未明确,却很纯正,后者也正是我们所缺乏的;其次,在一切建筑文化中,中国建筑文化在天人合一的体现上最突出,尤其表现在园林的建筑上面,对其进行文化反思,不仅对中国、对世界都有意义。
一、游观文化与人生需要
建筑起源于人类的需要,不同的需要决定不同建筑类型。宫殿满足了权威崇拜的需要,祠堂满足了祖先仰慕的需要,寺庙满足精神信仰的需要,民居满足了日常停居的需要,商场满足了经济交换的需要等等。
山水园林是中国人心灵的最重要补偿,扎根于对法权社会、礼制社会的压抑之中,扎根于对一种更舒适、更完美的人生形式持久的精神追求之中,尽管时代不同,形态各异,大小悬殊,但它所代表的那一份精神需求却至今没有消失。
山水、田园、花鸟的被发现,均是对生命飘泊之痛深刻体验上反省的结果,生态园林是安顿生命的形式,它包含着痛苦渴望,又包含着愿望的实现。
游观既是两种行为,又常是一种活动不能分割的两部分。“观”似乎是相对短暂的活动,而“游”自从《庄子·逍遥游》提出 了“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的观念之后,“游”似乎就具有象征一种生命形态与生活方式的潜能,因而可以表示较长时间段的生活情态。正因为地近所居往常往游,所以在所游之地建筑亭台以备常游之需。这样的游观,作为一种重要的生活方式,体现出对生命的设定与掌握,或是同游、或者独往,其结果所得,或是自得、或是同乐,无不是身心的充分满足。
游观之乐的内容十分丰富,包括了对山水之景,禽鸟之意,花木之态,四季之变,晨昏之别等自然之美的领略;包括了对沧桑之变,兴衰之理,荣辱之替,得失之念,生死之别等历史、社会、人生的沉思,也包括对雕梁画栋、竹篱茅舍、仙窟道观,亭台楼阁等人文之美的欣赏,更包括对脯糟啜糲,果蔬草木,丝竹清音,轻衣美食等感官之乐的欣赏等等。
游观文化所呈现是心灵的解脱,身体的舒适,精神的愉悦,感官的满足,是集哲学、历史、社会、自然于一体的综艺活动,而其活动的中心舞台,则是建筑。
二、亭台的建筑特质
亭在园林建筑中是不可缺少供人休息的娱乐设施,在各种园林建筑中,亭的建制最为灵巧多变,可大可小,宜奢宜陋,能方能圆,甚至有因地窄而为半者,如苏州网师园殿春簃中的冷泉亭。亭因其有顶,可遮阳挡雨;因其无墙,又极便观览。台以累土筑高为特点,后也用石,多与楼榭等建筑配合,形成平旷的空间供赏景、小憩、抚琴、对奕、纳凉之用。《释名》:“亭,停也;人所停集也。凡驿亭、邮亭、园亭,并取此义为名。”值得注意的是,它所强调的,并不在其建筑的式样,而是它在作为延伸行程的中间修憩的性质。在传为李白词作的《菩萨蛮》中: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这里主要表现的是楼上所观,可是正是亭的静止与短亭长亭的可见,暗示“归程”的行动,从而使两者形成张力。
《南史·昭明太子传》所谓“性爱山水,于元圃穿筑,更立亭馆,与朝士名素者游其中”,似乎亭的建筑,往往是对“行”的暗示,因此,亭本身未必宏丽,却往往和行旅与山水相连系,六朝之后的园亭日趋高华,因而往往与“阁、楼、台、院”等字连用,但亭强调的依然是:地点非日常所居,侧重在发现、前往、徜徉其地的“游”的历程。可以看出,亭在园林建筑中,是连接人与自然,此处与彼处,此时与彼时的时空之节点。
三、亭的游观意味
游观文化中亭是十分活跃的因素,表明了亭在游观美学中的特质:它因四周景致,提供了前往以及在当地徜徉的“游”的经历,又是因本身的足以“避风雨寒暑”而成为可以长期停留憩“止”的地点,使得游观往往不仅是匆匆而过,或者仅为一趟经历,而是从容玩味的较长的停留或经常的观赏,这种历时长久的情质,既可以是贯穿朝夕季节的,甚至可以贯穿古今,透过建筑的媒介与坐标,古今游人可以想象在四度时空中携手同游。
在许多游记中,以亭为名的特别多,而在这些以亭为题的游记中,所记的往往是游者的“游止”经历,如《兰亭》《燕喜亭》《醉翁亭》等;至于《沧浪亭》在苏舜钦修筑之际,虽然提到“钱氏有园,近戚孙承祜之池馆也”,但主要描写了的还是他自己“予时傍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的游历。因此,建筑,或者说在某一“定点”上的同一名称的建筑的这种“历时长久”的特质,一方面使人在游历之际,可以掌握“朝暮”、“四时之景不同,”产生一种近乎“可居可游”而不仅是“可行可望”的山水美感,一方面却也是以使“游人”的注意由山水之间转向宴享之乐与同游伴侣的情意交感,甚至对曾经在此游止的历史人物产生慕其名而思其人,因而既领略山川的自然美景,又充满对前世贤人的怀念,既有对友朋亲情的体验,又有对人生意义的体察,这种情况,在涉及到亭的游观文化中,可以看到一个追寻解脱、思考确证的精神历程,这里所体现的是在由建筑所提供的接触点上,游者由对山水美景的应目会心,达到了生命思索的“自我认同”。
四、游观文化与生态园林
游观文化在中国是十分发达与丰富的,游观文化的要素是自然、人文、游客,其中游客是最重要的部分。正是游观者的需要,才有了自然中的建筑,和建筑中的自然。传统游观文化所追求的是人与社会自然的融合,以及由此融合达到的对常规社会生活状态的超越,传统园林提供了这样的舞台。
苏舜钦在《沧浪亭记》中,先叙述了发现并购得孙承祜池馆遗址的经过后,接着描写构亭与游览的胜事:
构亭北埼,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予时傍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镏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苏舜钦对沧浪亭的描叙其实很简单,不过强调其有竹月水,与风月相宜而已。整个往游的描写,不但强调他的兴来独往,而且重在“放意肆志”于其中的境况,其特点是亲近自然,而远离人类,因而摆脱了荣辱利害的牵挂,而在纯粹的自放于山水中,得到“形既适,神不烦,听无邪,道以明”的真趣。所强调的是一种无利害的纯粹美感经验,并且在经验中超然出俗,而以往日沉溺在荣辱利害场中的自己为“鄙”!
生态园林的功能与苏舜钦所造沧浪亭应具相同性。即对物欲的解脱,对自然的体认,对自我本性的发现。这种需要在生态园林建筑中应该是最重要的因素。基于此点,过多人为的建筑,是不利于实现这些功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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