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先师程世抚
作者:王绍增 来源:中国园林2004年 第06期 时间:2005-05-21 点击: 进入论坛讨论Memories of My Late Tutor, Cheng Shi-fu[Masterpieces of Celebrities]
关键词: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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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编号:no 中图分类号:no 文献标识码:no
——王绍增[WANG Shao-zeng] (2004年 第06期)
摘要:no
Abstract:no
内容:1979年我考上了北京林学院园林系(现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规划设计专业外国园林史方向研究生,导师郦芷若先生。当时郦先生是解放后唯一出国(到莫斯科林学院)留学园林的人。1980的一天,我和郦先生正在学校门口等公共汽车,郦先生对我说咱们请程世抚先生也做你的导师好不好?我知道,解放前去美国专门研究园林的就只有程世抚先生一人,自然情不自禁地说那太好了!由于那时是我国第一次招收硕士研究生,什么事情都是在摸索着做。经过郦先生积极活动,学校批准了程先生作为特聘导师,于是我荣幸地拥有了两位导师。郦先生曾说过,程先生满腹经纶,特别是英语极好,现在没有事干,太可惜了,希望我好好向程先生学习,以求能够多继承一些。
早在1963年秋季一天下午,陈俊愉先生就曾专门请程世抚先生给我们四年级的学生做学术报告,题目是美国园林,报告地点在西单的一个小礼堂。程先生个子不高,一脸笑容,穿的是一身细条纹浅色西服。在当时那种政治气候条件下,敢于穿西服给学生讲美国园林,是需要一定见地和胆识的。程先生侃侃而谈,从美国讲到中国,从园林讲到城市规划,使我第一次对园林有了比较完整的印象。
郦先生第一次带我去见程先生时,程先生由于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迫害,还住在一套公寓的一个单间,其他两间住了另一家人,厕所厨房都是合用的,有一条走道把各个房间连接起来。后来程先生告诉我,生活条件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最令人痛心的是,他1923年毕业后在欧洲游历半年,买回来几百本专业书籍,加上后来在国内买的书,由于没有地方放,只好靠墙堆在走道里,堆满了走道的一面墙,有一人多高。邻居的小孩为了买糖吃,不时抽出一两本拿去卖,还有时把书堆抽垮。由于处于受迫害的地位,程先生只能敢怒不敢言,到文革结束时,只剩下不多的几本书了。重要的只有一本,就是法国出版的圆明园铜版画图集。
经过几年与程先生的接触,有两点对我后半生影响极大:一是学问不是吹的,更不是想当然,做学问一定要踏实;二是宠辱不惊,处世平淡,以善待人。
举例来说,我原先是学俄语的,考上研究生后遵从郦先生的命令才转攻英语,只经过一年多学习,自然啃起英语书是结结巴巴,一般的问题还可以向同学和英语老师求教,专业上的问题,就只有求教于程先生了。特别是郦先生要求我啃下一本英文的园林史来,可知难度有多大。我只有事无巨细不断地跑去求教于程先生。每次程先生都能即刻给我满意的解答,而且从不翻阅资料。有两件事给我印象极深:一件是根据词典,rhododendron和azalea都是杜鹃花,既然是同义词,同一本书就没有必要都用。但是,我读的书上却两个都用,看来又不似随意用的,请教了几个人都说搞不清楚,只有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问程先生。原以为程先生长期在建设部工作,可能对植物已经模糊了。没想到程先生脱口而出告诉我,它们原来是两个属,一个是大叶杜鹃,一个是小叶杜鹃,后来才合并为一个rhododendron属。但是,在园艺界还是把具有观赏意义的azalea一词留了下来,这就是一本书两个名字都用的原因。另一件事是,一本有关园林设计的书上,把空地上用绿篱围起来可以在里面安静休息的地方标示为patio,查当时的各种词典,都把patio翻译为内院、天井之类,但显然用在这里是不合适的。应该怎样翻译呢?只有求教于程先生。程先生说,patio原是一个西班牙词,就是指四周被房子围起来的院子。后来英语借用了这个词,含义有所扩大。凡被围起来的地方都可以用,汉语译为院子就可以了。这件事教会了我,学外语最好是搞清他的词源和演变,才不至于误解,这就是我至今喜欢追究一个词汇的来源的原因。又如,关于对landscape architecture 中architecture一词本义的理解(最好译为营造,不宜译为建筑),关于所谓“中国是世界园林之母”(China – Mother of World Gardens)的以讹传讹,都是程先生告诉我的。
程先生出身贵胄,父亲程德全曾任清末江苏巡抚和孙中山的内务部长,是清朝高级官员中比较具有进步思想的改革派人物。1895年程德全在出任黑龙江将军时,曾在齐齐哈尔建设了第一个中国人自己建造的公园———龙沙公园。所以,他让程先生留美研习园林一定是颇有深意的。程德全出生于四川云阳(现归重庆),本是一介穷书生,由于对俄斗争中英勇善战,被慈禧召见和擢升。二次革命时,程德全被推举为南军司令与袁世凯对抗,但由于北军中的徐世昌曾在慈禧面前保举过他,与他有恩,遂辞官出家,当了和尚。此事被一些近代史作家作为辛亥革命软弱性的例证,并用所谓“仓皇逃跑”之类的词汇来形容。我和程先生谈及此事时,他微微一笑,告诉我做人不必求人理解,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心底平和即可。程先生自己就是如此做人的,我从未听他说过别人的坏话,下至整过他的人,上至历届中国的最高领导人,他都表现出一种宽容和理解的态度。有一次谈到工资,他说我50年(1933~1983年)工资没动过,一直是380元(按购买力计算实际是大大下降了),但是他说: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我一直处在最高层。近观电视剧《走向共和》中出现的程德全,大体以中性人物表现,总算呈现出某种进步。
1984年,我作为长江三峡(四川段)旅游和文物保护总体规划纲要负责人,为云阳张飞庙搬迁选址时,选中了现被采用的地点,所幸离程先生家乡不远。在县委书记陪同下,我拜访了程先生的家乡,收集到一些有关程德全的文物(可能已经摆放进县博物馆)和故事,并见到了程氏族谱,族谱中记载了不少程德全抗俄的事迹。
当然,最使我永生难忘的是,程先生以其70多岁的高龄和半身不遂的身躯(那时他已经需要人搀扶着才能站起来和行走),亲自带我到上海和天津实习,总共时间长达两个多月。虽然说上海和天津两市的园林局都给予了很好的关注和照顾,我以我现在刚过60的年龄来体会,更知程先生所要克服的精神和体力上的困难和不易,深深感谢他为培养我所付出的精神和力量,也更加明白了他对我的殷切期望。在上海,园林局本来安排我们住入原来林彪住的别墅,但是那里的工作人员表现出一种蔑视下层老百姓的态度。程先生对此种趋炎附势的表现,十分看不惯,气愤地说:我们走!后来我们住进了一间比较普通的市委招待所,程先生的心境才平静了下来。在上海,程先生带着我看了许多他非常熟悉的公园、街道、广场,也看了若干那时平常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例如丁香花园,虹桥招待所(现已纳入龙柏饭店),复兴岛等,讲了很多有关这些地方的典故,对于我后来撰写毕业论文(题目是“上海租界园林”)帮助极大。还有一件事也对我教育很大,在天津,园林局长问程先生能不能指导他们建设一个高尔夫球场,程先生很痛快地说,虽然我略有所知,但那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情,我不会。上个世纪80年代初,在中国能对高尔夫有些知识的人,大概也只有程先生了,可是他并不装懂,直言不讳。决不做那种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事,可见程先生的为人和品格。
我颇为后悔的是,研究生毕业后,由于我的前妻(已因白血病去世)坚决不离开成都,我没有留在北京,回了成都。那时我要是留在北京,即使不去中规院,也可以继续给程先生做助手,多继承一些他的学识和思想,因为我是他唯一的研究生。时光真快,一晃我也快退休了。每届研究生我都会带着他们到京、沪、苏、杭等地跑一圈,说实在的,这是在继承程先生的事业。每次我必然带他们到苏州寒山寺去,因为那里保存着“祖师爷”程德全先生的不少墨宝。现在我只有以程先生的作风和心态尽力地向学生传授,以不辜负程先生的殷切期望。至于知识,我知道我是永远也赶不上程先生的了。
作者简介:王绍增/1942年生/男/河北吴桥人/出生于北京/华南农业大学教授/本刊副主编(广州 510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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