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虎丘山
作者:赵践 来源:虎丘 时间:2006-01-18 点击: 进入论坛讨论 若以山论,虎丘当算得是最小的一座山了, 甚或它是不是山有时还得作一番确认。记得一次饭桌上就有这个话题。谈话由浙西名山天目山开始,顺山脉走向,由西而东,将余脉一一说来,最终说到虎丘,说虎丘是天目山余脉的一个句号。
“啊真的吗?”我大声追问。
清人编著的《虎阜志》,洋洋洒洒四十余万字,这说那说我没有查到这一说,虽然前人也通晓山小这个事实。“老僧只恐山移去,日落先教锁山门”,使是最有趣的两句诗,但这似乎只成为他们倍加怜爱虎丘山的理由。
说干余年实在还是从唐代算起的。最早关于虎丘的游记式诗文似乎可以追溯到晋,最早的游人当然在最早的诗文出现前就上去了。不过唐以前游人都由“阡陌”(田埂)登临,白居易凿山塘河、筑白公堤后才改变了交通状况。后人称其“为苏州人做了好事”,却无人说起他首先是为自己办了一件好事。
领郡时将久,游山数几何?
一年十二度,非少亦非多。
这首看了令人忍俊不禁的诗,就辑录在宋人范成大所撰《吴郡志》有关苏州历届牧守的政绩、行状巷中。白居易在苏州写过不少诗,志书偏偏只辑录这一首;白居易任郡守后也干过许多事,志书仅仅记载了他游虎丘这件事,就更使人忍俊不禁。
据传白居易是逢旬必游,不是游太湖便是游虎丘。古人以十日为一旬,一年三十六旬,减半来算,十二度这个数字也有所保留。这个风流太守也怕引起微词吗?
不管他,反正苏州人大规模游虎丘便是那时候开始的。
不说虎丘山有多少奇观,苏州人如此纵游虎丘便自成奇观。
奇观之一是“三市三节”。何谓三市,春之牡丹市、夏之乘凉市、秋之木樨市,便为三市;何为三节,清明节、七月半(中元)、十月朝(月朔) 三个庙会便为三节。所谓节,所谓市,节令、花卉、鬼神看起来是主角,戏还是人在唱。如此植物宗教气候混杂一气,令人起疑前人大概只是找个名目上虎丘。干脆就不找吧,想上就上,于是就有了第二个奇观,叫作“天雪层冰,疾风苦雨,游人不绝.而风和日丽,则游人接踵比肩,夜以继日”。
这几乎是我难以想象的情景,“夜以继日”,只是为了望一望月。听一听风,这风这月时常还不好看,“天雪层冰,疾风苦雨”。
关于夜游,关于风雨游,我该说早知道。比如“荒荒斋”园主汤传楹,特选“春风多厉、冻阳犹滞、层阴末开”之时游虎丘,只为“兹山苦俗久矣”,只恨“俗物败意”,想一见“青山主人”,“为山灵解秽”。再如李流芳,他的“虎丘九宜”广为流传,不为人知的是他的“独不宜于游人杂杳之时”。而李流芳是如此忌讳这不宜,一有游人,“九宜”使统统成了不宜,连美丽的月夜也坚决避去,只拣昏夜与友共坐,不复饮酒也不复言谈,“以静意对之”。
从来以为这只是少数恶俗之士的清高之举,却不料不是。虎丘之游如此四时不止,昼夜不息,是因为苏州人都不俗吗?
这才又有了“灯船”。
灯船之美丽似不必多说,历代多少文人墨客描述过,歌吟过。我们要说的是,所谓“莲舟”、所谓“兰桡桂楫”这些对舟的美好描述,已经不能穷尽灯船之美丽。灯船最美的是灯,后人追踪的急于恢复的明角灯就是挂在那灯船上的。孤陋寡闻者如我,只是从现代传媒中才知道这业已失传的灯中瑰宝;而似乎仅仅在半个多世纪前,明角灯的光芒还洒遍山塘河每一寸水波,更照亮虎丘每一个风雨夜,使得夜游、风雨游,变得切实可行,更变得神秘美丽。
灯船虽好,也不是那个时候的人想坐就能坐的。那时候的大多数人上虎丘还得步行。这就有了“万人踏月”。
“踏月”使我想起了“踏歌”,最早见到这两字是在李白的诗中。千余年过去,诗歌中的意象终己化为了舞台上的可视形象,那也就是近年获得了国家级荷花金奖的舞蹈“踏歌”。我不想说“踏歌”有多美丽多神奇,因为我觉得“踏月”会更神奇更美丽。“踏歌”踏的是音乐,是韵律是节奏,总还有章可循。而“踏月”踏的是光是影,更为虚无飘渺的东西。再加上古代苏州人看月亮时不分男女都时行穿白纺绸衫裤,白衣飘飘的“万人踏月”,会是怎样飘逸幽深美妙?我无法形容。
竖看历史,苏州人如此纵游虎丘不是一天不是两天,而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有史可查的竟达干余年,怎能不说这是奇观?!
谁能说得清苏州人与虎丘山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神秘的渊薮?谁能弄得懂苏州人对虎丘山到底有怎么样一种奇妙的情感?
这些看似难解的干古之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有一些人想弄清楚,那也就是虎丘风景管理处的一班人。因为在虎丘工作,更因为热爱虎丘,他们自称为虎丘人。这些在虎丘工作的苏州人想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他们的同乡不再来虎丘了。
虎丘景观今胜昔这种话当然谁也不敢说,但凭心而论“文革”以后虎丘恢复得不错。最要紧的当然是那座老塔稳固住了。它斜立在山顶上作为苏州城的标记己有干余年,塔的年纪和摸样,谁见了都会失声喊老祖宗,但毫无疑问它的寿命会比所有此刻正在仰望它的游客,都长得多得多。而它的永久,谁都会由衷高兴。除此,虎丘还重修了五人墓,新建了万景山庄,等等。虎丘历史上从无鸳鸟的记载,但从l984年起年年有数以干计的漂亮鸳鸟来此栖虐,更给虎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景观。比人类更依附自然的鸟类,对生态环境更敏感也更苛求。它们的来到确凿无疑地显示了虎丘自然环境的优化。人为什么感觉不到呢?反而来少了呢?
虎丘依旧,风月依旧,苏州人怎么了?
自然可以说是现代人都太忙。不断提速加快的汽车、火车便显示了现代人的忙。自然还可以说喜爱时令菜的苏州人同样也喜爱上了时令消遣,遍布各处的歌舜厅酒馆茶楼书巴陶巴网巴便显示了现代人趣味的这种分流多变。自然山车色彩奇异的钟楼、大气球如同泛滥的喧腾的彩色泡沫。老传说难道便预示着新相争……
虎丘人在苦苦思索。
金秋时节我上虎丘时,看到的己是他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当我跟其他游客一样坐在千人石上,等候正从山道上过来的熙熙攘攘的庙会队伍时。我并无把握自己会看到什么。
然而当自以为熟谙的深知的一切在千干人石上展开时,我发现了什么呢?
皂衣皂裤的踏高桡者,鼻梁上贴着银色凤尾状纸饰,头戴簇满红色帽球的古冠,嗨嗨地有力喊着,木脚噔噔地踏着石面,用力地过来,谁能说得清这儿有什么神秘的意韵,竟能微妙地拨动人的心绪?
红衣红裤的舞龙灯者,热汗涔涔,齐心协力地舞动黄色的长龙,那大锣大鼓的敲击声,节奏熟悉得每个人都能随口重复,竟能够使人的血液猛然涌动——一时间我竟热泪盈眶。
是现场气氛所致,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无法确认,只知道我己经不习惯这样的感动,甚至怀疑这样的感动。然而周围的游客与我一样在起变化,矜持、呆板、冷淡如同外壳一祥层层脱落,渐浙变得和周围的绿树、流云、阵风一样明快、轻盈、清新、愉悦。
这是些差不多与我们民族有着同样悠久历史的老节目呀,我突然悟到。由此想起我们这个民族千年磨难千年负重的民族,千年不变保留下这些欢乐节目是为了什么?答案应该说就在千人石上。触目可见的是欢乐,放眼望去的同样是欢乐,于是最简单但也是最其实的回答应该是。为了欢乐。
这是天真无邪的欢乐。千人石上一个小男孩忍不住要小便了,他小心翼翼地找准一条石缝,还没有把裤子拉上去,掌声骤起,一个节目结束了。小男孩跃起身子大鼓其掌,忘了自己光着屁股。千人石上掌声、笑声更其响亮。
这是不拘一格的欢乐。一个胖乎乎的外国老人对挺着大肚子的“刽子手”发生了兴趣,正欲照相,他的同样年老但充满风趣的女伴赶了上来,硬要老人挺出肚子跟“刽子手”“媲美”。老人忸怩一番,终于大笑着拍着肚皮挺起身子。
这是万人同乐,在这儿欢乐是那么容易互相感染,人与人的亲情是那么容易交流,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感动。
放在其他时候,欢乐一词说不定会使我们觉得俗,觉得不堪一提。只有在这儿,欢乐才向我显示了它真正的意义真正的力量,它是生活的勇气,生活的力量。我们民族千年求存的水不枯竭的阳光和源泉。
这些素称惹节目的节目,为什么我看了无数偏才刚刚看懂?节目质量高,这当然是的,我知道虎丘管理处为挑选这些节目年年花费大力气四出“采风”,寻找原汁原昧的东西,寻求真正贴近老百姓生活的好东西;观众投入,热情高,这当然也是的,尽管数干人此刻都是萍水相逢。环视周围的岩石、绿树、古塔,云彩,我依然在寻找。
一个小时的节目似乎一刹那就结束了。漫步在长长的环山道上,我想更清楚地看看虎丘。正午的太阳下它依然那样小巧,依然那样清秀,然而更深不可测。这是怎么样的一座山哪?《清嘉录》中所录苏州民俗二百四十二则,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则与虎丘有关。除已经说过的三市三节外,尚有“百花生日”、“放断鹤”、“游春玩景”、“茶贡”、“看牡丹”、“珠兰茉莉花市”、“走月亮”、“登高”等等。由此可见虎丘以前在苏州老百姓生活中的分量。虎丘作为一座文化的高山当是无可置疑。
民俗民习近年来逐渐引起重视。这些看似天真、稚拙、朴实的民俗中凝聚着极其深重的民族心理、民族感情。如果说人和社会的联系由一整套严密复杂的制度法则维系着,那么人与人的亲情,人与自然的亲情时常便由这些民俗民习联结着。中断了这些联系,便会割断虎丘与苏州老百姓的生命联系吗?
我在想我从前少来虎丘的缘由。毋须多言我当然喜欢虎丘,但从来的感觉都是:不管我来多少次,来后呆多久,都只能穿越而过,哪怕我再在太师椅上偷坐,再朝闭着的门缝偷窥都不行。虎丘似自在之物,超然之物,不和任何人任何事物发生关联。而今虎丘让我们“遭遇”上了,通过千人石上的龙灯、狮舞、高跷,通过五十三参大殿里的各式民间工艺制作,通过平远堂里的书画展、斗蟋蟀,也通过浸山遍野散布的那些穿着“青莲衫子藕荷裳”的吴女们的红菱担、豆腐花担、凉粉担,终于让我们进人了。
顺便说-句,近年来很少吃到的凉粉我就是在白莲池边吃到的,昧道十分好,是虎丘调的味吗?
环山道上相遇的数位坐在轮椅中的老人,使我又一次震动地感到,人来得多了!人来得多的感觉早就有,素来交往少的我都在虎丘碰到好几位熟人,更不必说时时处处都听到人群中爆发出意外相遇的惊喜叫声,苏州人的互致问候声。他们互相没有相约,是虎丘替他们相约了。
这似乎又重现了《清嘉录》中所记载的“亲朋好友,多在此时相见”的庙会情景。
值得一提的还有那特殊的一群,收票员早已熟悉的一群,他们是享受苏州市老人优惠待遇的附近的居民。都七八十岁的人了,居然早也来晚也来,一边抱怨自己老了走不动,一边一日数次进出虎丘。这一群有七八十人之多。
苏州人重回虎丘山。
“新居民”逃走吗?我担心那批鹭鸟。在养鹤涧的杉树林里我见到了它们。它们才舍不得“逃走”呢!要么在树上老和尚坐禅似地呆着不动,要么缓缓地掠向另一棵树,向游人展现它那无与伦比的美丽羽衣。
这是人与人的聚会,也是人与自然的聚会。
虎丘管理处沈玉麟主任告诉我,“弘扬民族文化,再现传统庙会盛况”是他们为这次活动制定的主题。
虎丘或许最终拥有了它曾经失却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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